师者风范 | 吴晓明的“哲学浪漫”:时代需要思想,而哲学就是思想的事情

2021年12月17日 09:01   来源:中国教师发展基金会

吴晓明 · Wu Xiaoming

2021年度杰出教学奖获得者

上海市哲学学会会长

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

复旦大学复旦学院院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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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晓明,现为复旦大学文科资深特聘教授、哲学学院教授。接触过他的人,总会不自觉地将“儒雅”、“哲学浪漫”这样的词用在他身上。

“要读一点‘无用’的书”、“一个懂康德的商人,和一个不懂康德的商人,他有区别”,在如今这样一个追求效益、讲究效率的时代里,吴晓明始终以一种包容审慎的态度观察着当下。他至今都不太使用像微信这样的社交工具,更习惯用电话、信息或邮件与外界联络,看似是要与数字时代保持一定的距离,但他又不抗拒甚至说享受跟00后的学生们交流,聊动漫,讨论如佛系躺平之类的网络热词。他认为这是作为老师最优越的地方,“始终有年轻的学生来跟你对话,而且如果你还用专业的知识,把现在最新的现象给解释了,也许他们会知道原来我学的专业是对的。教学相长,(师生的学习状态)互相会调整。”

自1977年考入复旦大学哲学系读本科到研究生,再到留校任教担任哲学系老师,吴晓明钻入哲学这门学科已经超过了四十个年头。“入门须正,取法要高”是他一贯秉持的教学理念,他坚信“这样的一个时代需要思想,而哲学就是思想的事情”,艰深的哲学概念与理论在他的课堂讲述中,时常是生动而亲切的——他总能将古今中外先贤的话语信手拈来,巧妙引用文学、历史、艺术等多种学科知识,以实实在在的每一步去诠释哲学的魅力,把学生领进门。

“师者,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。”吴晓明引用韩愈《师说》中的这一句谈及教育工作者的责任和使命。他表示:“我们对教师的理解不能太狭隘了,我们不能把它仅仅看成是一个职业,它应该说是一个很大的事业。对于我们民族的整个未来来讲,它是一个非常根本的事业,它需要有社会的责任感,有对家国的责任感,只有这样才能够把学生培养好,因为我们不仅是要教书,而且是要育人的。”

哲思至美,深化于行,这就是当代师者风范。

01师者 · 智

要读一点“无用”书

“一个懂康德的商人,和一个跟不懂康德的商人,他有区别。”

陈一丹基金会:您一直坚持在本科教学一线工作,同时领衔学校和学院的各项教学改革,比如通识教育改革模式创新,可否请您谈谈个人在教学理念及推行通识教育改革的思考?

吴晓明:复旦大学是比较早做通识教育的。做通识教育,实际上它是和大学发展的某些倾向有关,那是一种过分功利化的倾向,所以实际上通识教育是要纠正这样的一种片面性和局限性,它最基本的一个要求就是全面的发展,它在培养人的时候就是不能够仅仅成为专业的、狭隘的那样一种方式,也不能成为单纯的学术机器。所以我们在搞通识教育的时候,有的老师倡导诗和远方,还有的老师说要读一点“无用”的书,你要读一些对你来讲似乎是没有用的东西。比如我们做西方哲学的,他们会去读杜甫的诗、《读杜心解》,甚至读经学当中的《公羊传》,虽然说他们做的似乎有点跟他们的专业不太一样,但这个人他就变得丰厚起来,变得丰满起来。

陈一丹基金会:您在教学或在推行通识教育过程中,有没有一个基本的理念或原则?

吴晓明:我在做通识教育包括在哲学教学中,有一个基本的说法叫“取法要高,入门须正”。这是从严羽的《沧浪诗话》当中来的。他说如果你要学诗或者要作诗,“入门须正”就是入门时你必须是正的,偏的东西可能漂亮、花里胡哨、好玩,但你入门的时候一定要正。所以他说如果学诗的话,你一定要从汉魏六朝盛唐取法,不能够从别的地方来,你从别的地方来入门就不正了。虽然你可能写得很漂亮很出奇,但往往容易旁门左道。

还有一个“取法要高”,因为《沧浪诗话》当中说“取法其上,得乎其中”,就是你取法是上面的,你恐怕只能得到中等,但如果你取法其中,就得乎其下,我觉得这两点在大学的教学当中是很基本的,特别是本科生教学,无论是哲学、中文、历史还是其他的社会科学,进门的时候一定是要正的。所以我讲哲学上,你如果研究亚里士多德、柏拉图、康德、黑格尔这是正的也是高的,研究马克思,这是正的也是高的,如果研究中国的孔子、老子、朱熹、王阳明,这是正的也是高的,所以这个基础一定要打扎实,根基要稳,就是说取法一定是上,入门一定是正。等到你有了这些基础再表现自己的时候,就不会流于旁门左道,不会剑走偏锋。

陈一丹基金会:随着时代的发展,加上市场冲击,社会上难免会有对哲学学科必要性的讨论声音。有没有学生会对自己所学专业产生一些困惑?您投身哲学学科研究和教学多年,又是如何对待这个问题?

吴晓明:比如说我们学哲学的人,毕业以后有做企业的,有做官员的,也有做学术或者做研究的,所以它的发展方向实际上是很多的。我的看法是如果你去做一个商人,一个懂康德的商人,和一个不懂康德的商人,他有区别。我们中国传统讲某某人是儒商,某某人是儒将,这是什么意思?指的是商人有学问,将军也有文化底蕴,这个会有区别。

同时我还觉得这个跟时代有关。今天这个时代我想也是一个大的时代,一方面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一个大局,另外一方面是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。这样的一个时代需要思想,而哲学就是思想的事情。黑格尔讲哲学是把握在思想中的时代,有思想的需要。总书记讲这是一个需要理论并且能够产生理论的时代,是一个需要思想并且能够产生思想的时代。

比如说一个年轻人他一定更习惯宏大叙事,一个老年人年纪大了恐怕就不会宏大叙事了,他会关注细枝末节的东西。我认为中国现在处于一个再度青春化的过程,所以它一定是宏大叙事的,它一定需要思想和理论。

02师者 · 育

除了脑力和体力,我们更应看重“心力”

“有一个我认为是被忽略的,我把它叫做心力,就是意志力,这方面的培养我们是比较忽略的。所以现在青年学生碰到一些困难,碰到一些挫折,他经受不了。”

陈一丹基金会:教育是需要全社会协同推进的事业,您在教育领域耕耘多年,在您看来,要推动教育发展,我们家庭、学校、社会机构分别可以做哪些努力?

吴晓明:实际上最关键的还是社会,因为个人、家庭都是在社会当中的。比如说现在有些中学要改革,说我不让你们应试了,那些家长答应吗?家长也不答应,这个地方你不好好给我学生补课、应试,我孩子怎么办?

但从总体上来讲,中国的教育要经历这样的一个阶段。在这个阶段中,我认为跟以往相比,它在智力的发展方面取得了比较大的积极成果。原来我们小时候读书可能在智力培养方面不是很充分,不是很系统,如今这个方面是极大发展了,但是这个地方发展了以后,有些地方可能就被忽略了。

陈一丹基金会:那么您认为哪些是当下这个时代最不能忽略的?在您看来,教育未来应该培养出怎样的学生?

吴晓明:刚才说在以往的教育当中,我们对脑力或者智力这方面培养是大大发展了,但是体力这个方面恐怕就有问题。现在教育部改革,就是说体育锻炼都要进入到高考当中去。那么还有一个我认为是被忽略的,我把它叫做心力,就是意志力,这方面的培养我们是比较忽略的。所以现在青年学生碰到一些困难,碰到一些挫折,他经受不了。当然我们不是说要让小孩做奴隶,苦得要死,但是经历一些磨难,经历一些困苦这是必要的。所以我觉得现在我们的通识教育,也就是所谓全面发展,不仅要注重脑力,而且也要注重体力和心力的培养,意志力的培养对于一个民族未来的发展非常重要。

陈一丹基金会:目前教育领域有很多声音是提倡让孩子快乐自由成长,您是否认为有不妥的地方?

吴晓明:我们现在太强调快乐,教育实际上是要吃苦的,我们大人想再怎么吃苦不能让孩子吃苦,这个恐怕不对。孟子老早就说了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”,你不能说让孩子就要快乐,这个不对,快乐主义很早在德国的哲学当中就受到过批评了。

当然,快乐主义和自由主义确实有一定的积极性意义,但是如果我们的整个教育,都变成快乐主义和自由主义,这恐怕问题就比较大……所以我觉得我们在培养理念上,恐怕整个社会都要注意单纯玩乐 的这种方式,快乐主义的那种东西都需要被克服和纠正,要培养孩子整个身体的健壮,还有心理的强大,我想只有这样他才算是一个合格的人才。

03师者 ·思

教育不是一个职业,是一项事业

“我们对教师的理解不能太狭隘了,我们不能把它仅仅看成是一个职业,它应该说是一个很大的事业。”

陈一丹基金会:杰出教学奖的获得者都在人才培养方面作出了突出成绩和贡献。在您看来,教师在学生发展的道路上,扮演的是怎样的角色?

吴晓明:中国在经历了很多磨难之后,有许多有识之士一直都认为,中国未来几十年都是要靠教育,所以这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事业。现在有一些青年教师,觉得这只是一份比较好的职业,没人管他,比如大学教师不用坐班,一年还有三个月的带薪假期,这是一份很好的职业啊!但是如果仅仅这样理解,我认为是不够的,因为它需要有一个社会的责任感。

我们这一代人有许多想法跟学生有区别,代差越来越大,现在我碰到的学生已经是00后了,你还能继续跟他们对话,而他们也能刺激你。他们会讲很多事情,有些是我根本不知道的。他们知道的一些动漫或流行文化,这里面引申出来的问题,其实可以做很多讨论。比如前一段时间他们讨论佛系躺平之类的话题,那就可以从历史学、社会学、哲学的方面产生很多讨论。我觉得这是做老师一个最大的优越之处,就是始终有年轻的学生来跟你对话。本来如果我解释给他们听有80%的道理,但他会提出你20%不合适,那么对我来讲,我也会去想为什么这20%不合适?我也会挑战自己,所以我觉得师生就是教学相长的,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做老师。

陈一丹基金会:如果邀请您给同在教育这条路上行进的教育工作者寄语,您会想说些什么?

吴晓明:韩愈在《师说》当中讲的“师者,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”,我们做的主要的工作是“授业”,就是教书,但是还有两条:一是“传道”,传道是什么?一个民族的文化的传统,一个民族在这个时代所具有的使命感,这是传道的工作。另外是“解惑”,解惑就是你要不停地跟学生对话,在这个过程当中也不必说你一定比学生高明,但是需要跟学生探讨。因为现在我们处在一个大的变革时代,社会转型的时代,有各种各样的问题、矛盾、挑战,解惑这个事情也是必须要去做的。

所以我们对教师的理解不能太狭隘了,我们不能把它仅仅看成是一个职业,它应该说是一个很大的事业,对于我们民族的整个未来来讲,它是一个非常根本的事业,它需要有社会的责任感,有对国家的、家国的责任,只有这样才能够把学生培养好,特别不仅是教书,而且是要育人的。

(特别鸣谢:复旦大学融媒体中心)

#关于“教学三大奖”

教学大师奖、杰出教学奖和创新创业英才奖由中国教师发展基金会组织、深圳市陈一丹公益慈善基金会捐资设立,于2019年启动,每年评选一次,奖励在人才培养方面取得突出成绩、在国家战略性紧缺人才培养方面作出杰出贡献、具有卓越影响力、扎根教学一线的高校教师,创新创业成绩突出的优秀大学生,是目前高等教育教学领域奖励力度最大的奖项。

陈一丹基金会将陆续推出《师者》访谈系列,带你领略当代“大先生”、“大老师”的风范,敬请关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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